竹之花

此生无悔入热血,但求一睡圣乔乔。

【荒目】坚固的羁绊、夏日的回忆(下)

*其实我不知道诹访到底有没有荒川的支流,反正就算有连连也离那边十万八千里,怕是被某位搬过来的。

*跟你们讲,小金鱼打般兵荒川,贼好用

*下篇全是母亲大人,惠比寿tag就不打了


3、

    荒木、己尔乃、室津、高市御县、伊努,五地的豪族已宴请完毕,迎接的马车正向着多度大社本宫赶来。自从皈依佛道,神明每年也只有这个时候能稍微做一些像是神明的事情了。不过近几年他渐渐地觉得有什么不对,像是总觉得自己忘记了某些人,却怎么都不明白到底忘记了什么。

    包括在那一天僧侣们进到神社之前,她甚至不觉得大社之中有一所空置的神宫有什么异常。不过很快,僧侣们的需求压倒了这一违和感,在佛寺建立起来之前,她决定将这所空置的神宫作为讲经堂使用,就这么安安稳稳地度过了百年。

    是的,直到惠比寿来访的这一天为止,一切似乎都是正常的,哪怕这一切异常得令人害怕。而惠比寿在席上提出的某个名字,成了这一切异常的根源。

    一目连。

    这个名字实在是太过令人熟悉了,就好像她同那些以她为信仰的豪族那般——不,是与那更深的羁绊。但是她不知为何还是想不起来那究竟是谁,而此时她突然有了一个可怕的猜测。

    这个人,或许是因失去信仰而被遗忘的一柱神明,而且与她有着非比寻常的亲密关系。

    她不是没有察觉到惠比寿冒用了她的名义向着某地发了一张邀请函,但是她没有去阻止。因为她实在是太想知道这个一目连到底是谁,以及与他的名字并行的那个荒川之主又是谁——看名号似乎是某地的守护神,虽然性格各异但终归不会是坏人。想到这里她终于放下心来,然后又为自己的举动感到疑惑。

    “为什么,我会因为知道了荒川之主的身份,而感到安心……?”

    只是她并没有料到,从第六辆马车上下来的,竟是两只妖怪——同只是带着微弱妖气的惠比寿完全不同的,彻头彻尾的大妖怪。


    山路的尽头终于出现了灯火,山脚也渐渐从一望无垠的森林变为了村庄的模样。而灯火的尽头,一座鸟居正立在远方。

    那是同荒川之主见过的香取神宫的鸟居,甚至是以前一目连的神社完全不同的气派,无不彰显着这里主人的高贵身份。惠比寿和大天狗都说过自己捡来的这个小家伙根本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但他却没有想到一目连的家人居然有权有势到了这个地步。他转过头去看一目连,看到他的眼中盛满了怀念,几乎要流出眼泪来。明明就算是在面前暴露出最脆弱的自己,都未能让这位堕落的风神流下眼泪。见状,荒川之主连忙用手指擦拭他的眼角。

    “荒川之主……在这前面便是多度山,山顶的就是多度大社本殿了,也是我成为守护神之前居住的地方。而且,我有一件事必须告诉你,这座山上没有妖怪,但是有大量拥有灵感的人类——就是,像阴阳师那样能够感受到妖力,甚至驱除妖怪的人。所以,虽然不知道能不能起作用,我们暂时把妖气收敛起来吧。”说完,一目连隐藏起了头上的妖角,眼瞳也换成了常人的墨色。而荒川之主,早在踏入人类村庄的一刻,便收起了自己的妖力。

    这也难怪——不同于故乡香取那般随意的氛围,更不像爱宕山那样连主持祭典的都是妖怪,这里可是绝对清净的神境,而妖怪在神话之中往往是污秽的象征。见荒川之主收敛了妖力,一目连又在他手中的扇子上贴了一张符札。“这个能够再遮蔽一层妖气,而且贴在扇子上会更凉快一点。”

    “汝,为何会那么紧张?”一目连在自己身上贴完了另一张符,随后荒川之主握住了他的手,“这一点都不像是汝——吾所知道的连,可不是如此拘谨的妖怪。”

    紧张吗?一目连回握住了荒川之主的手,一言不发。或许是有一点,他实在是太久没有回到这里来了,久到他几乎忘记了他还有这一重身份。但是令他更害怕的是,过去神社中那个唯一不会用空洞的眼神望向自己的母亲,是不是还会如此温柔对待成为妖怪的自己。“荒川……让我握着你的手,好吗?”

    马车在鸟居门前停下了。“神主大人,我奉命将那两只妖怪带来了。”车夫下了马,向着来人行了一礼——果然这个车夫正如一目连所料想的那样,属于“有灵感的人类”,刚才他们放出的妖气定是被他察觉了吧。事到如今,隐瞒也没有任何意义,于是两人纷纷撤除了伪装,荒川之主甚至开始在指间凝聚水流——然后,只一下便被来人打散,重新化作空气之中的水汽。

    “不要紧张,我没有恶意——至少在搞清楚你们是谁之前。”来人正是多度明神本人,此时的她换下了僧人的袈裟,换上了一身长巫女的装束,但锡杖仍紧紧地握在手中,“抵抗也是没有用的,既然接受了邀请,那你们至少知道我是掌管风雨的神明,而这里是我的神域。”

    “母亲大人……”一目连正欲开口,却被荒川之主拦住了。“先别说话,她看上去根本不认识我们。”

    “我明白了。”自己的母亲作出此等反映也是正常的,毕竟他是一度消失的神明——而神明的消失意味着他在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痕迹都被抹去,就连至亲都不再会记得自己。虽然真正面对多度明神时一目连还是有些许失落,但他很快便将这份失落掩盖了起来。沿着熟悉的山道一路上山,一目连惊奇地发现山上比他所知道的热闹许多,甚至一些正在准备夏日祭摊头的小贩,都在向自己的母亲行礼。

    ——原本他们神明的身旁总围绕着四个神官,人们哪怕看不见神明也一样会向神官行礼——但是此时跟在母亲身旁的神官只有刚才的车夫一个,可人们依旧在向她行礼,口中的称呼也从“神明”变成了“神主”。“……神主大人,这是怎么一回事?”荒川之主斟酌了一会儿称呼,最终还是以神主之名问了出口,“吾所认知的神明,可不具备让那么多人类看见的法术。”

    “荒川,这……”

    “无妨。”穿着长巫女服装的神明微微点头,“会问出这样的问题也不奇怪,因为你身旁的这位恐怕是对神事十分熟悉的妖怪……不,应该说‘原神明’才对吧。的确如你所知,神明是无法被凡人看到的生物——但是那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我现在已经掌握了神明不需要神官便能让所有人看见的法术——那便是,利用外界的有形之神,或是让他们凭依于本土神明的身上,或是创造新的有形的神话。这便是这些年我所发现的,让神明不再消失的神话。”

    一个为了不让自己消失宁愿堕为妖怪。

    一个为了不让大家消失宁愿皈依外教。

    虽然失去了记忆,但是果然这两个人是不可分离的亲子,哪怕一个不再是神一个不再记得也无法改变。这大概是为何她……不对,不同于她的“某位神明”以她的名义发出邀请的真正原因吧。想到这里,荒川之主顿时锁定了将他们邀请来多度大社的真正人选。但在此之前,还有另一个需要得到解答的问题。

    “那么,您为何要这么做呢?”荒川之主打开了扇子,用那贴有风符的扇子遮住了半张脸。

    “那是……”神明回过头,正欲说出昨天在惠比寿面前曾说过一遍的解释,却在看到那张风符时停住了。“你这妖怪,对神主大人做了什么!”似乎是误会神明中了什么邪术,一旁的神官马上反应过来,向着荒川之主的方向抛出了两张符纸,不过被一旁的一目连尽数拦下。散落在地上的符纸上绘制的,赫然是同一目连的风符完全相同的单眼的模样。


    “御影,你在吗?”多度明神疯狂地敲着一处神社的门,也不顾自己脚上还穿着木屐,神社门前的台阶上多出了几个泥泞的脚印。过了半天,神社里终于有了回音。“母亲大人……?对不起,我现在……”门开了,而她的亲生儿子此刻正捂着流血不止的右眼,颤颤巍巍地站着。“好像力量使用过度了。”过了一会儿,疼痛稍微缓解,他终于可以完整地说出一句话。

    “外面的风暴,是你阻止的吗?”她心急如焚,将孩子抱在怀里,“不管怎么样,代价实在是太大了。”

    “但是,大家都活下来了。只要大家能活下来,那么我也能活下来。而且,我感觉我的力量有点变强了。母亲大人,独眼的风神,是不是比风神更加容易被人记住呢?”

    神明没有回答,因为她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了,只是拿出了绷带将他空洞的眼眶包扎了起来。“我有一个主意,从今以后我将作为独眼的风神获得信仰,其名为‘一目连’,以为人们免除灾难而生。与此同时——”更名为一目连的神明拿起一张符纸,在那之上画了一只眼睛的图案,“这便是我神格的象征,由于是自退却风暴阻挡洪水而获得的力量,因此在暴雨之中也可以使用,这对母亲大人来说是很重要的力量吧。”

    “我没有问题的,只要能够活下去……只要不被忘记……”由于疼痛他的嘴唇被咬出血,但是他却一直在故作坚强。而此刻的多度明神,竟头一次产生了要担负起一个母亲的责任的想法。她将孩子紧紧抱在怀里,直到黄昏前来迎接她的马车到了神社门口才离开。

    “对了,把神社的门拆了吧。这样如果你遭遇了什么不测,就能很快被人发现了。而且——风,不是本来就应该是自由的吗。”


    没有门的别宫。

    神官手上绘有眼睛图案的风符。

    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的这一执念。

    明明你在我身边留下了这么多痕迹,我怎么就忘了你呢。

    ——这一天,多度明神天津彦根命,拥有神佛双重身份的雨之神,终于回想起了为何要不惜皈依外界的神明都要活下去的理由。


    “这一切都是为了……能够不再让别的神明……像我的孩子那般消失、然后被忘却……”取回了最为重要的记忆,神明的眼泪再也止不住,大滴大滴地落下来。像是呼应她的悲伤一般,方才清晰可见的星空顿时被乌云所遮蔽,眼看下一秒大雨就将倾盆而下。

    “请不要哭!”一目连顿觉不对,一把抱住了哭泣的神明,“这里是母亲大人的神域,要是母亲大人哭成这样的话,雨……会把山下的村庄淹没的!”

    “你是……”

    “母亲大人,我没有消失,我就在这里,好好地活在这里。哪怕成了妖怪,我也好好地活着。您所做的一切都不是白费。所以……请千万不要哭泣。”

    说完,他的身边狂风大作,雨云被暴风吹散,晴朗的天空重新露了出来。

    “抱歉,刚才失态了。”多度明神整理了一下仪容,只是眼眶还有点微红。“明天是最重要的夏日祭,而且这是你回来之后的第一个夏日祭,只准成功不准失败。而且,我还有一件事想要知道。”

    “——荒川之主和你到底是什么关系?”

    “来这一出啊。”荒川之主啪地一下合起折扇,得意地搂住一目连的肩膀,“这家伙,现在可是我的对象。”

    “别开玩笑了!”刚刚整理好仪容的多度明神,此刻陷入了另一种意义上的失态,“你作为守护神可真是不负责任啊,我相信你会负起责任,但是你要他怎么生小孩!对守护神来说没有后代就没有供奉,这样下去你早晚会消失的!”


4、

    山的那一头卷起了风暴,这副光景似乎似曾相识。又是一场灾难……濒临消失的风神按住了自己的右眼,“但是,现在的我阻止得了吗……”

    “不,即使阻止不了,我也要去。即使不再被人信仰,我也要去……”顶着狂风,虚弱的风神再一次站在了村民们的面前——他已经连劈开狂风的力量都没有了,因为“没有人认为他会那么做”。但是他又必须那么做,因为这是村民曾一度赋予他的使命。

    所谓神话,即是人所一度见过的奇迹。所谓神明,即是人们所创造出的,奇迹的代行者。而当神话被篡改、遗忘的时候,神明也不再会拥有力量。

    最开始是两位外乡人,他们认知中的风神与村民们所知的不同,而且还要更加强大,很快“外界的风神”的神话便传遍了大街小巷,最后就连侍奉自己的神主都对自己的力量产生了质疑。“如果是那两位大人的话,一定不用失去眼睛就能平息灾难的。”这是村民们最后在他面前说过的话,从那以后神社便一天一天地荒废下去。

    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临,因为他曾一度体会过消失的恐惧——那种,不再会有任何人看到自己,明明身在人海中但仿佛只有自己一个人的恐惧。但是他依然想活下去——哪怕违背神明的原则,也要活下去。

    保护大家,然后活下去……

    一目连耗尽了自己所有的力量,张开了最强的护盾,将袭来的洪水挡在了村庄外面。而力量耗尽的他,最终失去了意识,坠入了汹涌的河流之中。

    “我要,活下去,同大家一起……”

    朦胧之间,他看到了早已忘却的友人向自己告别的景象,看到了祭典之中被抛下孤身一人的景象,以及失去眼睛的那一夜被疼痛折磨得无法入睡的景象。——这一切都是他曾经历过的痛苦与悲伤,而过去自己从未将其当成是痛苦,因为神话之中的神明从来就不需要忍受痛苦,他们只需要引发奇迹,然后躲到人类无法察觉到的角落里便好。

    “原来……我一直都搞错了。我一直都想活下去,但到头来我还是连自己活着都不知道的,彻头彻尾的神明啊……”

    ——因为不会感受痛苦的生命,不能算活着。为了活下去,神明第一次产生了同“愿望”不同的“欲望”。

    “我想活下去——哪怕我将为此忍受这世间一切的痛苦。”


    映入眼帘的是一只巨大的金鱼,和它身边的小女孩,一个在好奇地闻自己身上的味道,另一个好像在拨弄自己的角。见一目连转醒,小女孩顿时兴奋起来。“喂你,看上去也很强的样子,为什么会从诹访那边漂过来呢?”

    “诹访……?”听到了相当于一目连记忆中“国家的尽头”的名字,据他所知那边全是山麓,是没有像这里一样的平原地带的。那么这边理应是从诹访再往东的,神明未曾涉足的地带。而这个小女孩,恐怕是在神境之中早已被驱除殆尽的“妖怪”吧。“不回答也不要紧,反正一定是像世界第一可爱的金鱼姬一样,被大个子欺负了关禁闭了吧。放心好了,今后你就是我的小弟啦,有我保护着那个大个子根本不会伤你一分一毫。”

    “金鱼姬。”话音刚落小女孩的脑袋就被扇子拍了一下,这强大的妖气恐怕就是她所说的那位大个子吧。无视她的大喊大叫,大个子的妖怪接近了一目连,仔细端详着他的脸。“你不是水妖吧。”一目连抬起头,却发现水妖的脸好像被什么东西打到一般,吃痛地捂住半张脸。他好奇地摸了摸额上,发现那竟是一对角。“不是,我原本住在山上……”从未和妖怪打过交道的一目连有些紧张,而后才惊奇地发现这些妖怪竟然能够看到自己,就连自己身上的力量也发生了一点微妙的改变,“那个……您有没有镜子?”一目连刚一开口,就惊觉不对。镜子是富贵人家小姐才会有的东西,在村里也是被当做献给神明的贡品的珍宝,就这样贸然问一个妖怪,还是男性的妖怪不免太过失礼。但只见那妖怪一个响指,空气之中立马凝结出了一面水镜。透过水镜,一目连看到了自己现在的样子。

    ——白发,头上一对妖角,双眼化作妖物的金瞳——等下,双眼?他这才发现自己早已失去的右眼又再次回来了。直到这时他才确定,自己已经转变成了与神明完全不同的某样事物,身为神明的一目连怕是已经不存在了吧。“谢谢。”他连忙向这位只是初见的水妖道了一声谢,“但是我必须得回去了……不知道那场洪水到底怎么样了。”

    “已经退下了,以吾的力量区区洪水不足为惧。”大妖平静地说,仿佛退治一场洪水对他来说只是家常便饭,“惠比寿老爷子在吾的荒川中发现了汝。前几天汝还是樱色的头发与绑着绷带的右眼,但是现在已经变成了这样子。”

    “是的,这几天大个子一直往你这家伙的房间跑,一定是偷藏了什么宝物吧!”一旁的金鱼姬见有机可乘,突然聒噪起来。见状大妖见状狠狠瞪了一眼金鱼姬,她立马抱着她的大金鱼不敢出声。

    “很漂亮,吾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漂亮的妖怪。”

    大妖收了水镜,撩起一目连额前的一缕长发称赞道。

    “不奇怪吗?”

    “啊啊,因为使风的妖怪里有比你奇怪得多的家伙在。”那妖怪边说边摆出了一副不快的表情,就像提到了他的某位宿敌一般,“唯一令吾困扰的,便是堕为妖怪的神明将不再能回到神境罢。若是无处可去,不如就此留在荒川如何?吾乃荒川之主,这条荒川便是吾的领土,今后汝想去何处,吾带汝去便是。”

    “一目连。”新生的妖怪见状报上了自己的名字——并非他的本名,但却是为了让别人记住自己而起的名字,“荒川之主大人,这份恩情,我究竟该如何偿还?”

    荒川之主悠闲地摇着扇子,严肃的脸上露出了一抹难以被察觉的效果。“到时候汝便明白了。”


    “荒川之主大人,我必须要向之前对您所做的事情道歉。”第二天,多度明神——按照神谱来看理应是一目连的父亲,但如今却以女身出现的神明将荒川之主迎入了本宫,这是唯有真正的神明能够进入的宫殿,而本为妖身的荒川之主恐怕是少见的几个例外——在此之前的例外就是提出在山上兴建佛寺的僧人了吧,“您的确是一位伟大的守护神,御影……一目连能如此信任您也不无道理。但我依然有一点疑惑,请问您可否帮我解答。”

    “妖怪究竟是什么?我等神明自高天原上来到现世建立神境时,便早已将所有的妖怪驱逐在门外。老实说在今天见到您之前,我几乎没有见到过真正的妖怪。”

    “妖怪……”荒川之主沉思片刻——向一位从未见识过妖怪的神明解释妖怪绝非易事,但他却不由得想起了过去,一目连得知自己不再需要信仰而活时透出的些许喜色。“大概是一群,靠着自己的力量活在这个世上的生物吧。哪怕被恐惧、被驱赶、被放逐,妖怪依然活着,并且也将一直活下去。”

    “原来如此,我大概能了解他变成妖怪的理由了……还有您为何不必豢养亲族也能活下去的理由。结果我们还是一样的,不管是神明、妖怪还是人类——大家都在为了活下去拼命努力着啊。”

    正殿的门被打开,一目连已经在外等候多时。“母亲大人……”他换上了一套新的浴衣,上面绣着的是他从前所钟爱的,飞鸟与日轮的花纹,只是这件浴衣的腰带上又带上了游鱼的图案,显然是神官们连夜从村子里买来布料,替他新准备的。

    “今晚就是夏日祭了,作为神主,我愿你们都能好好享受这次祭典。”神明拉起了一目连的手,将它递到了荒川之主的手上。

    “御影……就拜托你了。”


    天色渐渐地暗了下去,僧人的身影也逐渐远去,被匆匆走过的神官所替代。山道上升起了灯笼,这仗势比前一天更为壮观,无不昭示着神境之中将会有一场盛宴。

    一开始一目连还小心翼翼地拉着荒川之主的手,但是当发现周围的小摊小贩都能普通地看到自己以后便彻底放开了。此时正手中拿着两个面具问荒川之主哪个更好看。“这……”荒川之主摇晃起不知何时被一目连替换成祭扇的扇子,抽动着嘴角,“不是那天大天狗头上戴着的东西吗!”

    “是吗?我倒觉得挺可爱的。”一目连戳着面具的长鼻子,有点依依不舍。荒川之主本想再称赞几句,但一想到自己称赞天狗面具无异于在向大天狗低头,只得作罢。

    一目连不过是从没真正体验过祭典的乐趣而已,这一次就由着他吧。荒川之主苦笑着,小跑着跟上了朝着另一边的捞金鱼摊位冲了过去的一目连,而后者正在努力将一条长得怎么看怎么眼熟的红斑金鱼逼到角落。终于将那条金鱼捞起来之后,他又献宝一般将它展示给荒川之主看:“看,这像不像金鱼姬的那条鱼?”

    “你要是敢这么和那小丫头说,我会被揍的。她现在打人特别疼。”

    “是吗,真可惜。本来还想把它当做给小姑娘的礼物……”话音刚落,一目连便发现装着金鱼的口袋被荒川之主拿走了,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我知道啦,算是你送的就好了。”说完,他又向着下一个摊贩走去。

    享受夏日祭对荒川之主来说是一贯的日常,但是对这位神明来说却是一直以来的梦想——一度被忘却,甚至被恐惧埋没的梦想,如今第一次实现。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周围的人群开始一致向着山顶神社的方向走去,“走吧,该去看神乐舞了。”

    ——是的,同香取那般小规模的祭典不一样,多度的夏日祭,必然会有让一位巫女跳起神乐舞,向神明祈福的一环。而这位巫女,多是豪族家的大小姐,换句话来说是拥有强大灵感的人。

    “我曾和你说过,我在夏日祭上同神官的孩子走散,然后就谁也看不见我的样子、听不见我的声音,仿佛我就此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一般——但是这并不是故事的结局。”

    “在这之后,我误打误撞地走到了舞台跟前,观看了整场神乐舞。而后,那位舞池中的巫女挥舞着神乐铃,向我伸出了手。所以这对神明来说是最为重要的仪式,我也最喜欢了。”

    “当巫女招来神明的那一瞬间,若是许下愿望的话神明一定会听见。只可惜,我自己从没培养出能够如此擅长神乐舞的巫女。这算是我作为神明时留下的一大遗憾吧。”

    荒川之主并没有回话,因为当一目连说完的时候,舞台周围已经传来了此起彼伏的尖叫声。“那是……神主大人!主持今年神乐的,居然是神主大人!”他们面前一个小贩打扮的男人叫了起来。而舞台中央伫立着的巫女,赫然是穿着祭典用的华丽衣服,手持神乐铃,被众人称作神主但荒川之主与一目连都知道那就是神明本尊的多度明神。

    ——能够目睹神迹的本只有一瞬,而神明本尊出现在台上,其代表的意义无疑是将这短短的一瞬变成了整场神事的时间。“诸位,”巫女装扮的神明开口,“今年对我等来说是特别的年份,神事与佛法合二为一,借由佛道的力量神明也因此寻回了他失去的事物。如今的神明有着无穷的力量,为了感谢神明的恩惠,他愿意将整场神事都变为降灵仪式,并且会听取所有的愿望。因此,我将这场舞蹈取名为‘极大神乐’,以表达我等对神明的敬意。”

    说完,她踏出了第一步。随着神乐铃的声音响起,她的身体渐渐被金光笼罩,人身变得模糊,神明的本体在台上若隐若现。人们屏气凝神,纷纷献上自己最真诚的祈愿。

    ——希望能够不再忘却在我心中留下过痕迹的任何人。

    ——希望能以真正的名字称呼吾所爱之人。


    一曲终了,象征神体的金光朝着天空飘去渐渐消散。人们的视线随着金光向上,正当最后一点光辉消散的时候,一朵烟花恰到好处地在光芒消失的地方绽开。

    然后,两朵,三朵,夜空渐渐变成了烟火的海洋,一目连像每次同荒川之主一同去花火大会时一般,紧紧地扣住了他的手——但这一次,不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信任。

    他相信他不会忘记自己,绝对不会。

    荒川之主俯下身,凑近了一目连的耳朵,轻轻地对他说了一句话。当听到荒川之主对他的称呼时顿时红了脸。“你怎么……为什么是这个名字……”

    “这才是汝真实的名讳吧。方才,吾向那位神明祈求了如此称呼汝的权利。今后,汝再也不会被忘却了,所以至少在吾的面前,汝就保留汝真实的名字吧。”

    一目连点头,漫天的花火将他银白色的头发照得透亮。“我也爱你,荒川。”

终、

    “那张邀请函,是汝写的吧。”

    夏日祭结束后的某一日,荒川之主突然问惠比寿道,“荒川河根本没有源自诹访的支流,兴许吾同一目连的相遇也是汝的杰作吧。”

    “哦呀哦呀,话可不能这么说呢。”惠比寿一如既往地微笑着,“老朽也是靠着信仰活着的神明,救活一位天神,对老朽而言也是能在众神之中涨面子的活计。只是很不巧,这家伙背后的神明是老朽最不好对付的类型而已。”

    “哦?”荒川之主挑眉,“汝就没有其他的想法吗?……比如,汝当厌了神明,想来当妖怪试试,但却不知道神明堕妖的风险如何,就找了个失去信仰的神明做实验?吾明白汝的信仰已经变质为了欲望,恐怕一目连那个时候心中的求生欲望,就是汝所激发的吧。”

    “不愧是荒川之主,真是老谋深算。”惠比寿终于睁开眼,在看到惠比寿的眼睛那一刹那荒川之主怔住了——那是一双同一目连的双眼别无二致的妖瞳。“不过,老朽彻底地失败啦。在看到那个堕神的转变之后老朽才明白过来——老朽早就变成了一只彻底的妖怪啦。”

    惠比寿与一目连不同,就算变成了妖怪,也依旧保持着神籍和神格,不过是变成了同时执掌“福运”与“欲望”两方面的神明罢了。

    反正人类的愿望和欲望本来就是一体两面,变成这个样子反而让惠比寿能够获得更多的信仰,他也就不再在意自己堕妖这件事,而是以妖怪之身继续他作为神明的责任。

    而且,荒川河畔有许多有趣的妖怪,这也让他在收集人类信仰的同时多出了一点乐趣。“哦呀,又有新的妖怪来了呢。”惠比寿骑着金鱼慢悠悠地浮上水面。

    平原尽头临近入海口的地方,钻出了一只鱼头妖怪,却是有着一副僧人的打扮。“这家伙,很不妙啊。”惠比寿小声嘀咕了一句,悄悄地沉回了水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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