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之花

此生无悔入热血,但求一睡圣乔乔。

【荒目/黑白童子】神谕

***CP为荒目/黑白童子,一句话阎判,此处高亮!!!

*除标注CP以外其余提及人物无任何CP注意

*一目连非处,有后代注意

*含有部分关于两人身份的私设注意


神谕

0、

    在我很小的时候,村子曾经发了一场洪水。

    我的父亲是神主,或者说神的后代,因此我们一家人都听见了神明的话语。

    “请带着村子里的人逃跑吧,这场洪水恐怕不是我能抵御的。”

    神明如此传达道,但是父亲大人却完全没有遵从神明的意思。他对村里的人隐瞒了洪水的事情,并打算独自逃走。我无力反抗父亲大人,只求他能带上我最好的朋友——然而,他不仅没有答应我的要求,还把我关在家里,直到举家搬迁的那一天到来——

    然后,不知为何,洪水奇迹般地褪去了。

    从那时起,我就知道,有什么东西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1、

    “又有一条河川枯竭了……”风神皱眉,本应是河床的地方如今长满了杂草,或许再过不久就连杂草都无法生长出来了吧——就跟他背后退化成荒地的半座山一样。

    十年前,这座山上罕见地下起了大雨,连日的风雨使得河流决堤,洪水淹没了村庄——风神虽然预见了这一灾难,也通知神使家族带领人们前去避难,但洪水来临之时他却为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村民们谁都没有逃跑,相反都聚集到了山上他的神社里,不停地唤着风神的名号。而平时负责镇压此情此景的神主,和神主家年轻的神官巫女,则全都不见了踪影。

    “这是,怎么回事……”

    “但是,不能放下我的子民们不管。”

    在短暂的困惑后风神终于下定决心,虽然神主不在他无法向子民们传达他的话语,但现在显然也不是单单传达话语就能解决的问题——大水封住了去路,村民们哪怕想要逃跑也无路可逃。那么,剩下的方法便只有一种,那就是用他的力量去平息这场灾难。

    话虽如此,但风神掌管的是风而不是水——或者说,正如他曾经告诉神主一家的那样,恐怕他对这场灾难无能为力。但是,事已至此,他只能这么做。风切割开了周围的山脉,硬生生地劈出了一道山谷。泛滥的洪水找到了出口,向着那处山谷倾泻而去——而风神自己,则由于透支了神力,昏了过去。


    远处传来的熟悉的鹿蹄声,把他由回忆中拉回了现实。风神一听便知道是那只还没长大就已经担任神使的小鹿,自从十年前那场灾难以来,他一直在代替自己的父神探望自己,这一次他依然带来了似乎是对眼睛好的莓果。“一目连大人。”

    “谢谢你,不过……”风神摸了摸缠绕在他右眼之上厚厚的绷带,“这只眼睛,怕是永远都回不来了吧。”末了,他才发现小鹿对他称呼的异样。

    “你刚才叫我什么?”

    “一目连大人。”小鹿再重复了一遍,“大人的神名已经在上次神议之中改变了——对不起,雷神大人已经抗争过了……但是……”

    “没事的。”风神——现在被带上了一目的蔑称的神明挤出一个微笑,“比起这个,你觉得这片森林还能撑多久?”

    “河流改道,水脉枯竭,怕是不久了吧……不如说,除非能够使水脉恢复以往的生机,否则至少三年,最多五年,山下的村子便会完全断绝水源。”

    至少三年,最多五年吗……

    正如风神被夺去了一目一般,这片风神所守护的地脉也在那次洪灾之中遭到了重创。不如说,其重创的源头,便是完全不懂水利的风神,为了解决洪灾而强行劈开的那处山谷。

    “不过,解决办法并不是没有。”

    小鹿抬起头,“虽然无法抚平这片大地的伤痕,但雷神大人认识懂得水利的能人,而且还命我将他带了过来!这样一定可以让这片大地恢复生机的!”

    “是吗。”看着小鹿兴奋的样子,一目连的心中也有了微弱的一丝丝期待。


2、

    “那只鹿怎么跑那么快。”

    来自远东的大妖怪皱起眉头,身为一介水妖,在这座山泉都没有的森林里多少有些水土不服。不,说是完全没有或许也不恰当,至少在约十年前这片土地还有充足的水脉,但由于一场变故——此刻尚不明白事情真相的荒川之主只能将其称作“变故”,导致这座山正在死去。

    前些天鹿岛的神使传信而来,命令其去帮助一位神明修建水利之事——原本近畿的神明便人多眼杂,这一点荒川之主还是从常来荒川的福神惠比寿那边听过一二。一方的水利出了问题,其结果便是被趁虚而入——而掌管那处土地的风神并不懂水,因而才会来求助于“懂得水利的神明”。

    吾可不是什么神明啊——但,正因为荒川之主徒有神明之名却无神明之实,不用依赖信仰而存在,才会获得鹿岛那位大人的信任吧。说起来这位风神,和那位以雷为名的守护神的关系似乎不一般。

    提起这风神,那头小鹿曾说他仅有一只眼睛,也因此得名“一目连”。荒川之主的脑海中顿时浮现出偷吃人们给他的贡品的山童的形象。又是掌管风的神明,兴许也与那只整天喋喋不休着“大义”的大天狗有些许相似?长着山童脸的大天狗……荒川之主想象了一下那副模样,只觉后背一阵恶寒。

    突然他寻见一处山泉的痕迹——类似的痕迹在这座山中到处都是,但是这一处似乎是曾经的干流,以河川之主的直觉,想必这一处泉水的下游会有人家吧。想想短时间也找不到那头到处乱跑的小鹿,不如先看看这位风神到底掌管着怎样的一片土地也不错。

    “喂,你。”

    荒川之主走到一半,突然看到一个人正站在山泉边若有所思——不对,那不是人。他周身散发出的纯净气场同他所认识的神明如出一辙,但又没有那么明显的冲击性,反而是像微风一般的清爽。那人听到荒川之主的叫唤回过头——那人用额发遮住了一只眼睛,因而有些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荒川之主直觉他的心情并不好。

    等等,“只有一只眼睛的神明”……

    我到底是怎么把他脑补成长着一张山童脸的大天狗的啊!面对那么一张露出愁容却还是很漂亮的脸,荒川之主顿时有点想掐死几分钟前的自己。


    “您是……荒川之主?”一目连问道,来人带着不属于这片土地的气息,但一目连很快便猜出了对面的身份。关东平原上以擅长水利为名的强大妖怪,被居住在周边的人们奉为神明——不仅如此,其治理荒川的功绩大到近几次的神议经常谈到是否要授予他神格的问题。再加上又是京都的大天狗的宿敌,使得荒川之主远在近畿地区都是个小有名气的妖怪。

    话虽这么说,但是这样一个高傲的妖怪居然真的会特地来帮自己的忙,该说自己运气好呢,还是他实在是对水利感兴趣呢……

    “是。”荒川的大水妖微微颔首,随后神色严肃地问道,“一目连,你究竟都做了些什么。”

    ——这片森林虽然表面还十分茂密,但是荒川之主马上便看出了端倪。水脉几近枯竭,植物都只能依靠不多的地下水生存——而无需多久,地下的水路也将枯竭。如此一来人们几乎无法在这片土地上生活下去,而一切的诱因就是眼前的这位风神。

    是地震吗?不,哪怕是地震也不会把地脉摧毁成这样。这位风神,究竟做了什么——到底是什么,值得他用一只眼睛,换来整座山林的生态崩溃?

    “我带你去一个地方。”一目连并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带着他向山的另一头走去。


    映入荒川之主眼帘的,是他所从未见过的巨大裂谷。山谷周边寸草不生,可周边的水路全部往山谷之中汇去,谷底积满了泥水。“这是……”

    “大约十年前,这里曾经发了一场罕见的洪水。”而一目连只是平静地解释着,就好像在说别人的故事。“村民们来不及逃跑,就来向我祈愿让我将洪水退去。只是,我没有这个力量……就只能透支神力用强风劈开山谷,将洪水引流至其他地方。也因此……”他的手按上了覆盖着右眼的绷带,只有他知道那之下到底有怎样一个可怕的空洞。

    “那为什么村民们来不及逃跑?”荒川之主一下抓住了重点。

    一目连望向天边,此时太阳已经走到了远处的山头。“这件事一会儿再说吧,和神主会面的时候到了。”


3、

    神明的旨意是无法直接传达给一般人的。

    作为与一般人沟通的桥梁,有的神明会派遣使者——通常是成妖的动物来向人类传递信息,但更多的神明会选择在人间留下后代,以流着神血的人类为媒介传达神的话语。这样的话语通常被人类奉为“神谕”。

    雷神与惠比寿,包括荒川之主本人都是选择前者,而一目连则是选择了后者。所谓的“神主”,便是流着神明血脉的家族的尊称。而被称作神主的家系,由于能与神明进行直接交流,通常在村子之中担当着一村之长的职责。而侍奉一目连的神主也是如此,从神社走出鸟居所见的第一幢豪华的房子,便是神主的家。

    而此刻的神主一家,在神社前参拜后直接走进了神社的内殿。领头的身穿白衣的便是神主本人,身后站着的分别是年轻的神官与巫女——这便是神主的一对儿女了。不过一目连知道,神主家还有一个小儿子,只是极度沉默寡言,外加神主之位的继承人轮不到他,因此几乎从不会出现在神社大殿这种地方。

    “风神大人,今年的祭品您还满意?”神主鞠了一躬,虽然对一目连用的是敬语,可他的神情没有半分恭敬的样子。而一目连也闻到了空气中——神主的白衣下隐藏着血的味道。

    他们一定又擅自以活人为祭了。连年的歉收使得人心惶惶,唯一的方法便是以活人祭祀风神,以让风神平息怒火——神主曾亲口向村民们说过这样的话,但这根本不是一目连本来的意思。而对于他这样的举动,一目连也只能摇头。

    “以活人为祭对我并没有好处。”他不知多少次重复这样一句话,“不过粮食的问题我已经得到了解决的办法。最快不出一年,村子便会恢复以往的丰饶,我已寻到了擅长水利的友人。”一目连并未在神主面前点明荒川之主的身份,仅仅以友人相称。

    “那,是否需要我等为友人的到来摆设宴席?”神主一听,顿时目露喜色。所谓的宴席,不过是以“迎接神明的友人”为名义名正言顺地剥削村民罢了,这一点一目连也早已看透。“不必,我的这位友人不喜喧闹,不过为此周知一下村里的人们也是不错。”


    “汝何知吾不喜喧闹?”

    神主离开后,荒川之主的声音自神社背后传来。一目连浅笑,“我就这么随口一说,若是着了他们的道去摆宴席,怕是村民们又要苦不堪言。”

    “汝倒是对村民们甚好。”荒川之主随手摇着扇子,“然神主之辈实在愚不可及,如此村民怨声载道,怕是把气全撒到汝头上了罢。”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忽然一目连便出现在了神社的房顶上,双手枕在脑后躺着仰望天空。“因为我,曾经做了比活祭和剥削村民更加不可原谅的事……”

    “那场洪水?”荒川之主试探性地问道,却只是换来了一目连的沉默。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终于再次开口。

    “汝没有错。”

    “不……荒川之主大人,您不明白。”一目连起身,望着远处那道裂谷的方向,“天下八百万神明各司其职,而其目的唯有一个,便是保证土地丰饶粮食富有人们各享其乐。而我早就在十年前就背离了这条道路——我只救了人,却破坏了这片土地应有的生息。别说是被冠上‘一目’的蔑称了,怕是直接被剥夺神位都是可能的事。”

    “但,汝不过是想救济天下苍生罢。顺应自然与救济苍生,若是吾必定会选择前者,因为吾是妖,也只能为妖。”荒川之主爬上了屋顶,坐在了一目连的身旁,“而神,是不一样的。”

    “吾不清楚那场洪水是怎样的声势浩大,但是吾觉得任何一位神明都会选择拯救人们。汝……可以当成是吾的迷信罢。”

    “这没什么好迷信的,雷大人……我名义上的兄长大人的确是一位伟大的神明,听说关东的神明妖怪一切听他差遣,如果是他这样的洪水一定一只手就能解决的吧——啊,您是认识雷大人的吧,就是带您过来的那只小鹿的主人。”

    “不。”

    那确实是一位伟大的神明没错,甚至吾尚幼时还接受过他的庇佑——但是吾所在意的,所迷信的并不是他,但这句话荒川之主不知怎么就是无法说出口。

    他见过太多的神明了。雷神的力量固然强大令人敬仰,荒川之主也承认自己如今对强者的执着有一大半都是来自于他,而惠比寿虽然力量不是很强大可却拥有十分稀有的招福和治愈的能力,在人类之中很受欢迎,也因此游走于人间,居无定所。

    只是,一目连和他见过的所有神明都不同。

    他虽然也拥有相当的实力,但在有些方面却是笨拙得很——即便这样,他也想以自己的力量守护自己所要守护的事物。哪怕这背后的代价往往是残酷的。

    他曾不止一次地问过自己,也不止一次地讨教过惠比寿什么是神明,还有为何他会接受供奉——现在这个问题终是得到了答案。因为水利会与人便利,而荒川之主是善水利的妖怪,仅此而已,就像风神会带来给人恩惠的风一样。

    不一样的只有,荒川之主并不会将精力放在他不擅长的事情上,而眼前的这个风神,则是得了一点人类的好处便对人类鞠躬尽瘁,哪怕自己的好意已经传达不到人们身边了也是如此。

    远处传来小孩子的喧闹声,“怎么,汝的神社还会放这样的小鬼头进来吗?”不善对付小孩的荒川之主皱眉,随后一转眼便跑得没影儿了。


4、

    黑童子走进鸟居的一刹那发现了异样——往日他能看到风神在屋顶上发呆的样子,而今天风神的身边却多了一个人。他揉揉眼睛,风神身边的人突然消失了。

    是错觉吗?他皱了皱眉头。罢了,身为神主的孩子,他从小就能看到一点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也因此,村里的小孩子都不愿意接近他——只有那一个孩子例外。

    那个叫白童子的,出身普通农户家庭的孩子,很自然地向被孤立了的他伸出了手。以此为契机,黑童子开始慢慢融入了孩子们的圈子,但他始终认为白童子是他最好的朋友,更是他最重要的人。

    如果没有白童子,自己可能到现在都还是一个人,然后变成和身为神主的父母,以及下一任神主候补的哥哥姐姐一样糟糕的大人吧。不,如果没有那场奇迹,或许自己最重要最不能失去的白童子现在也已经不在了吧。

    ——神主的孩子是听得见神谕的。因而十年前,当风神通知神主带着村民们逃到安全的地方的时候,黑童子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白童子,而就在他打算飞奔出宅子的时候,却发现宅子的门已经被挂上了。幼小的他没有足够的力气去搬动门栓,而一家人则都在讨论怎么带上家里值钱的东西离开,丝毫没有去通知别人的打算。

    离开的日子终于是到来了。黑童子被母亲禁锢在怀里,他的父亲和哥哥姐姐们则是身上都背着家里最值钱的财物,他绝望地哭了起来,而母亲却只是以为他被远处隆隆的水声吓得哭泣,只是安慰他不要害怕,等找到了新家一切都好了。

    ——然后,奇迹发生了。

    听闻洪水退去的消息后,神主一家连夜赶回了村子,见村民们对风神感恩戴德的样子,连忙凑着热闹上去邀功。黑童子也跟在父亲的背后跑了出去——然后,看到白童子平安无事地站在祭祀的人群里,他高兴地流下了眼泪。

    随后,风神的神名被更换,村民们种下的庄稼连年歉收,而自己贪得无厌的父亲,竟编造出了“只有活人才能重新讨得已经变得邪恶了的风神的欢心”这般的谎言。

    救了我最重要的白童子的神明,怎么可能变成了坏人。

    黑童子一直想好好地感谢一下这位风神,他有好多好多的话想说,所以他才斗胆在父母前去听取神谕的时候前去找白童子,和他一起去参拜神社。而白童子见状,立马丢下手中的农活,拉起黑童子的手便跑上了山。

    “黑童子,听说你能看见风神大人,这是真的吗?”一路上,白童子一直在问,“那么能把我的愿望也一起告诉风神大人吗?”

    “大人能听到。”黑童子回答,“虽然,一般人看不见。但是我知道,大人能听到所有的愿望。”

    “是吗。”白童子微笑着,不过黑童子却看到了他眼底露出的一瞬的悲伤。白童子的家庭不过是一户普通的农家,一定也饱受这些年的歉收困扰。而每次他们去祈求风神大人,要么是被黑童子的哥哥姐姐拦在了神社外面,要么就是无论如何祈愿都无法缓解河道日渐干涸,庄稼也无法生长的窘境。

    是的,黑童子想,不过大部分的愿望,都被那些糟糕的大人们拦在了门外了吧。


    在正殿参拜过后,黑童子从袖子里抖出一把钥匙——那是通往只有神主一家才能进入的大殿的钥匙。两个尚未长开的小孩子就这么偷偷溜进了殿内,也不顾这个地方对他们来说是禁地——会去阻止他们的人,此刻正在传播虚假的神谕呢。而通常只有风神一人的大殿,此刻却从里屋传来了说话声。

    “大人,如果要开辟这条河流,沿途的几户人家该怎么办?”

    “迁走吧,实在不行用狂风把他们的屋子毁了也行,反正那块地也快完了。”

    “以前我就想问,”黑童子听出来了,这显然是他们风神大人的声音,只是另一个声音十分陌生,听上去也不像自己的父亲——那个人从来不会用这种语气和风神大人说话,他一脸疑惑地继续听下去,同时对白童子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荒川之主大人是如何对风的使用方法如此熟悉的呢。”

    “不过是和一个家伙切磋百十来把后的本能罢了,那家伙可不似你这般恭敬,见人先暴风伺候。”

    “关东竟然有如此有个性的妖怪,那也是风妖吗?”

    “不,那是京都的大天狗。”荒川之主最终还是没敢说他一开始想象中的一目连是“长得和山童一样的大天狗”这般的形象,不如说他知道什么是山童吗?

    “那倒也不错。”一目连喝了一口茶,“我自从离开高天原,与来到这里的天皇立下守护的誓约之后就一直是一个人。神主一家从来都是对我毕恭毕敬,附近的妖怪全都是需要赶走的对象,能够说上几句话的也只有偶尔来这里的兄长大人和小鹿而已。同荒川之主大人在一起我真的很愉快。”

    “荒川的小妖怪倒是从来都不需要赶走,反倒是被人类欺负的多。”说着,荒川之主便说起了前几日一个叫椒图的小妖怪因为轻信了人类而被人类所骗,最终差点死在人类的村子里,还要他前去救场的故事。门外偷听着的黑童子向白童子转述了他所听到的一切,谁料心思细腻的小孩子突然抽泣起来。“谁!”里屋的荒川之主突然大喝一声,一把拽开了拉门。

    “什么啊,两个小孩子。”荒川之主看到来人的刹那脸色顿时阴沉了起来,吓得黑童子一个哆嗦,反倒是白童子没有什么反应,还趴在地上揉着被摔疼的屁股。

    “您……您是谁……”黑童子声音打着颤,问道。

    荒川之主啧了一声,倒是一目连赶忙前来扶起黑童子,又让黑童子扶起无法接触到他们的白童子。“这位是荒川之主大人,来自关东平原的我的友人。就是,我有一个住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的朋友……”一目连努力地向神主最小的儿子解释荒川之主的来历。一旁的白童子拽着黑童子的手,兴奋地问着“风神大人是不是在这里”,黑童子被晃得几乎没有听进一目连的话,只是对着白童子点了点头。

    “那么我可以说了吗,我有一个无论如何都要和风神大人说的愿望。”

    空气凝固了。

    白童子紧紧盯着黑童子告诉他的风神大人所在的地方,深吸了一口气。

    “风神大人。”

    “不知以活人为祭是不是因你而起,但是既然神主那么说了那我只能认为那是你做的。”

    “十年前我奇迹般地活了下来,连同我所有的朋友一起。但是这十年间,我却因为这个村子突然出现的活祭传统失去了很多的朋友。”

    “我知道这个村子里的大家都过得很不好,但我相信一定不是风神大人变坏了的原因。黑童子相信风神大人不是坏人,所以我也相信。黑童子曾经帮我救下过好几个我的朋友,所以我能相信他,也因此相信您就在这里。”

    “所以,所以我在此向您请求——”

    “可以停止这荒唐的活祭吗?”


4、

    一目连早就明白,自己已经无法阻止神主了。

    拥有力量的是他,被信仰着的也是他,然而村民们的眼中从来都没有他——或者说,没有“一目连”这个神明。他们所能看到的是神主举办的祭典,所能听到的是神主编造的神谕。

    但是,自己至少还拥有力量,甚至有了一位能够在这种时候帮助他的友人。最开始“友人”一词不过是一目连不知该将荒川之主说成神明还是妖怪的托词,但是现在他俨然把这个虽然看上去很严肃,但其实会同自己聊天讲故事的,同样有点害怕寂寞的大妖当做了真正的朋友。

    “会阻止的。”

    他对着拥有无邪双眼的小孩保证道,虽然那个孩子并听不见。

    “我一定会阻止的。”

    与此同时,一道狂风吹过,在方才荒川之主所指的那个地方劈开了一条河沟。


    冬去春来,转眼荒川之主来了这个小村庄已经有一年。这一年的庄稼,虽然不能说长势特别好,但至少没有人会挨饿了。

    那个丑陋的山谷依然存在着,但是原本流向那个山谷的水流,在荒川之主的努力下重新朝着村子汇集了过去——虽然也不过是荒川之主指路,一目连去开辟新的河道这样的工程罢了。

    “这是,奇迹啊……”看着日渐恢复生机的土地,一目连终究是没忍住眼泪。凡人都将十年前那场被退去的洪水视作奇迹,并丝毫没有察觉到此后的灾难不过是奇迹的代价——他们眼里这都是因为“风神变坏了”。而土地的复苏,才是一目连眼中真正的奇迹。

    “荒川之主大人,谢谢您。”随后,背着开始生长出新芽的森林,一目连向荒川之主深深地鞠了一躬,那是他来到凡间后第一次向别人低下头。不过荒川之主的脸上,不知怎的却笼罩了一层阴云。

    “荒川之主大人?”

    “可以把‘大人’去掉吗?”荒川之主道,“汝将吾视作友人,而友人之间并不会如此称呼,连。”

    “大人,您刚才叫我什么?”

    “连,这样的称呼方式不对?”

    “才不对!”一目连突然抬高了声音,一脸生气。荒川之主几乎是第一次看到一目连脸上除了笑容和苦恼的神色以外其他的表情,“‘连’这个字是对神明的称呼而已,真要说起来的话我的名字应该是‘一目’才对。”虽然那不过是个蔑称,但是只要自己的子民得以安居乐业,蔑称与否他并不在意。而荒川之主则一把捧住了一目连的脸,撩开他遮住一边眼睛的额发。

    “汝,曾为双目。”他说,“彼时之名,可否告诉吾。”

    ——疑问的句式,陈述的语气。一目连这时才知道,荒川之主或许并不满足于只是做一个他的友人。

    就像白童子有很多朋友,但黑童子却把白童子视作他的唯一一样——友人这样的关系,说起来真的异常浅薄。而荒川之主为他做的事情,岂是区区一个友人就愿意去做的呢。

    “我明白了。”一目连说着,扯下了覆盖在眼睛上的绷带,向着荒川之主伸出手。然后下定决心,郑重地说出了那个已经不能被提起的,他真正的名字。


    “我的名字是‘天之御影命’,称呼我‘御影’就可以了。”


    说起来,遇到荒川之主的那一天,还有此后的日子里,他并没有做过自我介绍呢。

    ——而后,山下传来的祭祀的鼓声,把他拉回了现实。


    “妈妈,我见到过风神大人。虽然看不见,但是黑童子说就在那里,所以我也相信他就在那里。”

    “我向风神大人许愿了哦,希望能够停下活祭,这样。但是,稻子重新长出来了,可活祭还是开始了。我是不是特别没用呢。”

    “不,不是黑童子的错,黑童子是不会撒谎的。”

    “这次就用我做祭品吧,我会这么和神主大人说的。然后,等到作为祭品到了风神大人那边以后,我要重新向他许愿。希望这场祭祀能够变成最后一次活祭。”

    “我已经足够幸福了。”


    一目连赶到的时候已经晚了。他早该意识到今天的山下非比寻常的热闹,好似要举行祭典,而这个时候会举办的祭典只有活祭一种。

    他已经尽全力给人们带去幸福,为了回答那个孩子的愿望,也是为了结束这个村子重复着的悲剧。但为何人们还是会以活人作为献祭给他的东西呢。而且,那个被推上祭坛的孩子,不就是那天攥着黑童子的手,跑到他面前向他祈愿的孩子吗。

    ——等等,如果这些活人,根本不是献祭给他的呢。

    神明吞噬活人确实能增强力量,但是这些年来他从未吞噬过一个活人——不如说,活祭如此声势浩大,可这次甚至是一目连第一次看清祭品的脸。那么,那些人到底去了哪里?

    ——这时,山体突然摇晃起来,从那个被劈开的山谷之中,钻出了一个巨大的怪物,那怪物扭动着泥水构成的身躯,竟发出了神主的声音:“那个人类的身体我实在是受够了,所谓神的使者不过是个普通的人类而已,喝了那么点东西就昏过去了,虽然他的小孩看上去很美味的样子。”

    这时,一目连才终于明白眼前的怪物到底是什么——或者说,一直违背他的神谕的到底是什么。

    十年前他为了引导洪水开辟的山谷,已经渐渐汇集成了一座新的湖泊。而这个尚未成型的湖泊之中已经开始寄宿神明。初生的神明力量弱小,又不像他自己一般在高天原长大,也不像荒川之主一般一直受着其他土地神的庇护,更何况旁边还有个信仰成熟的风神。因此,这个新生的神明便附身了野心勃勃的神主——神主为了自己的地位,很乐意发布虚假的神谕去控制人们。就这样,湖神依靠主持活祭的方式吞噬人类获取力量,如今终于有能够凭借自己的力量收集信仰的底气。

    而他的目标,则是抢夺风神的信仰。不善水利的风神与自水中诞生的湖神相比,哪一个对村民们有利高下立现,只是他没想到那个风神居然会找来专司水利的妖怪作为外援。他想,是时候露出真正的样貌让人们恐惧了。

    另一边,村民们也看到了这个巨大的怪物。“这是风神大人吗?”有人猜测着,但更多的人只是看着那巨大的怪物一句话都不敢说。“吾乃湖神,乃是山川河流生出来滋养这片土地的产物。吾,为实现汝等之愿望而来。”


    说完,湖水满溢,水流顺着原有的河道与一目连和荒川之主新开辟的河道潺潺流下。

    自那以后,那片土地流传着湖神的恩惠带来了泉水滋养了民众的传说,而湖神每年必取一男童进行祭祀的传统,也这么延续了下来。而原本庇护这片土地的风神,却被彻底地遗忘了,仅留下“山风吹过,如刃,令谷为湖”这般语焉不详的记述。


    一目连临近消失的时候荒川之主陪在身旁。

    他已经无法站起来了,神社也仅留下一根腐朽的柱子,他现在能做的也只是靠在柱子上休息。“其实我有点不甘心,但是大家都能幸福地生活下去,对我来说已经是最大的恩惠了。”

    “但是我果然还是想要守护他们,哪怕现在的他们已经不需要我。”

    “那个神主很贪婪没错,可是湖神大人是个好人呢。”

    “什么也不要说了。”荒川之主亲吻了一下一目连的嘴唇,“汝想活下去吧。”

    “咦?”

    “不想也无所谓,吾想让汝活下去。那一天吾曾说过吾对某位神明感到迷恋——现在可以说了,吾所迷恋的神明,便是汝。”

    “是吗。”一目连用尽所有力气露出一个微笑,“只是我恐怕马上就要成为一个妖怪了吧。”

    “吾之迷恋,与汝是妖是神无关。不如说,成为吾之同类,于汝来说是一件幸事。”

    “幸事,吗。那么,我也没什么好迷茫的了。”


    一目连起身,俨然已经是一副妖怪的模样。


终、

    “难怪妾身看那黑童子总觉得眼熟,原来是你的种。”

    听完一目连讲述的故事,地府的主宰者嗫了一口酒,“妾身也算是见过不少生离死别了,不过神明和神明,还有神明和信徒这样的故事可不多见。”

    “黑童子和白童子他们,现在已经转世投胎了吧。”一目连放下酒杯,“我没能看到他们最后的样子,只是听说白童子到了最后都想见到我阻止活祭。不知现在……”

    “呵,要那两个小鬼真的转世投胎了倒还好了呢。”阎魔轻笑,“不管你过去和他们有什么瓜葛,现在他们可是妾身重要的鬼使。怎么,想见你最后的信徒了吗?”

    “鬼使!”一目连惊讶,“可是白童子最后的愿望……”现在村民们别说停止活祭了,简直是把活祭作为了一种传统,虽然早已成熟的湖神大人已经不会吞噬活人了。

    “所以说汝最终堕落成妖也是正常,嘴里说着要守护人类,实际一点不懂人心。那俩小鬼最后的愿望只是永远在一起而已。本来以为汝也有想要同汝在一起的人,多少能理解这份心情的呢。”阎魔一边说着,一边意有所指地看了看被两人晾在旁边一个人喝闷酒的荒川之主。

    “啊,荒,荒川之主大人……”一目连突然发现自己光顾着关心两个孩子,把荒川之主晾在一边,慌乱之间竟冒出了敬语。

    “同汝说了多少次了,敬语禁止。”荒川之主拿酒盏狠狠地敲了一下一目连的头,而阎魔则是饶有兴趣地看着这场闹剧。

    下次,也这么捉弄一下冰山好了。冥府的主人微笑起来。


写在文后:

灵感来源是地域梗,当年日本地方贵族都自称神的后代(尤其连连他爸还是总氏神,换句话来说,到处都有称自己祖上是他的地方贵族存在),而小小黑是贵族家的孩子,他爸还是主持祭祀的神主。另外小小黑鬼化觉醒的妖纹和一目连有点相似,就开了那么个脑洞。

 

另外,其实这个湖是真实存在的,为日本最大湖泊琵琶湖,没什么中国人去过的一个景点。而一目连……或者说天之御影命的神社就在它边上,不大也不是很人气的一个神社。其中提到的神明来历为其官网上的传说,即是日本第七代天皇(约公元1世纪)在山上游玩时碰到了神迹,从此将其供奉起来。但是从现在能查到的资料来看,建立神社是在710年藤原不比等的命令之下,并且直到平安时代里面的神主全部都由藤原氏担任,直到后世才还给原本该是神主的三上氏……说不定他的信仰真的一度消失过,直到后世才被人重新记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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